马格里布制造

从有历史之前说起。在塞蒂夫附近一个叫艾因布谢里特的地方，考古学家挖出了约2.4百万年前的石器。这让它们跻身东非以外发现过的最古老石器之列。早在有人能把事情写下来之前，这里就有人用磨尖的石头切肉了。

后来，撒哈拉是绿的。在遥远南方的阿杰尔塔西利山崖上，人们画下了他们看到的东西：长颈鹿，河流，还有成群的牛，牧人走在旁边。这是地球上最大的露天画廊之一，画里的人已经学会了饲养牲畜。

阿马齐格人也写字。古老的利比亚-柏柏尔文字，到公元前六世纪已经刻在石头上。它的后代提非纳格文，今天仍然出现在路牌和店招上。这么古老还在日常使用的字母，没有几种。

努米底亚人有古代世界最好的马，他们骑马不用笼头，只靠一根细绳和双腿操控。公元前202年的扎马之战，马西尼萨国王的努米底亚骑兵决定了胜负，击垮了汉尼拔。他们胯下的马种叫柏柏尔马，后来塑造了安达卢西亚马，以及此后的许多马种。

一个迦太基男孩被当作奴隶带到罗马。他成了剧作家泰伦提乌斯，罗马人叫他阿非尔，意思是“非洲人”。公元前163年，他写下一句话，两千年后人们还在引用，它也可以当作这整篇文章的座右铭。

公元前25年，罗马立一位阿马齐格王子为毛里塔尼亚国王。朱巴二世在凯撒利亚执政，也就是今天阿尔及尔以西的舍尔沙勒，他与其说是军人，不如说是学者。他写过地理和植物的书。他用自己医生欧福耳玻斯的名字给一种植物命名，你家园艺店里的每一株大戟属植物至今还带着这个名字。他的水手到达了大西洋上一组满是大狗的群岛。拉丁语里的狗叫canis。那就是加那利群岛。

几代人之后，一个来自马道鲁斯的人，也就是今天的姆达乌鲁什，说自己一半是努米底亚人，一半是盖图利亚人。他叫阿普列尤斯。他写了《金驴记》，讲一个人变成驴的故事。这是唯一完整流传下来的拉丁语小说。

一个在同一座城上学的男孩，在塔加斯特长大，也就是今天的苏格阿赫拉斯。公元397年，他开始写一本关于自己一生的书，写他的错误，写他的怀疑。他就是奥古斯丁，《忏悔录》常被称为西方第一部自传。你书架上的每一本回忆录，都是它的后代。

蒂亚雷特当时还有另一个名字。大约公元900年，它叫塔赫特，是沙漠边缘一座繁忙的都城。一位名叫犹大·伊本·古赖氏的犹太学者住在那里。他写给非斯犹太人的一封信，把希伯来语、阿拉姆语和阿拉伯语并排放在一起，说明它们是近亲。他也拿柏柏尔语来比较，那是他在街上听到的语言。学者们说，这是已知最古老的闪米特语言比较。当时语言学还没有这个名字。

在小卡比利亚的山区，靠近吉杰尔，住着一个叫库塔马的阿马齐格人群体。900年代，他们成了一个新王朝法蒂玛王朝的军队。969年，这支军队向东进军，夺取了埃及。它的统帅在旧城旁边建起一座新城，取名卡希拉（al-Qahira），意为“胜利者”。你知道它的名字是开罗。几年后，它的大清真寺爱资哈尔开门迎客，至今仍在授课。地球上最大的城市之一，由卡比尔山区的士兵建立。

接下来是我最爱的部分，因为它发生在卡比利亚。1100年代末，一个比萨商人在贝贾亚管理他那座城市的商站，还带上了儿子。男孩跟当地老师学算术，用的是印度-阿拉伯数字，写法是马格里布的写法。回到意大利后，他在1202年写了一本书，教欧洲用0到9来计数，而不是罗马数字。书里有一道关于兔子的题，答案是1, 1, 2, 3, 5, 8, 13。这个男孩是比萨的列奥纳多。你知道他叫斐波那契。你每天写的数字，是经过贝贾亚传到欧洲的。当时贝贾亚满是教师。其中一位叫伊本·穆阿提，他出身祖瓦瓦人，即卡比尔人的旧称。他写了一首千行的诗，用来教授阿拉伯语语法，阿拉伯语中最著名的语法诗正是以他的诗为范本。

贝贾亚还送给法语一个词。这座城把蜂蜡卖遍地中海，法国人管它叫Bougie。到了1300年代，法语里的蜡烛就叫bougie。每次巴黎有人点蜡烛，他们嘴里说的都是一个卡比尔港口的名字。

1370年，在君士坦丁，一位名叫伊本·昆富兹的法官写完了一本算术书。他写代数时，并没有把每个词都写全，而是用简短的字母符号来表示未知数及其幂。这是已知最早用符号书写代数的文本之一，比通常被认为居功的盖拉萨迪早了几十年。学校黑板上的每一个x，都来自像这样的步骤。

1377年，一位学者躲进蒂亚雷特附近一座叫伊本萨拉玛堡的城堡，一写就是几个月。伊本·赫勒敦追问帝国为什么兴起又衰落，城市怎样生长，赋税怎样扼杀供养它的经济。他的《历史绪论》常被称为第一部社会学著作。他思考经济学，比亚当·斯密早了四个世纪。

1391年，西班牙的暴民杀害了数千名犹太人。许多人渡海逃到马格里布。两位拉比在阿尔及尔登陆：被称为里巴什（Ribash）的以撒·本·舍舍特，和被称为拉什巴茨（Rashbatz）的西缅·本·泽马赫·杜兰。1394年，他们为阿尔及尔的犹太社群制定了规章。他们对法律问题的书面解答有数百条，至今仍被拉比们阅读和引用。有一段时间，阿尔及尔是犹太律法的重镇之一。

阿里·伊本·哈姆扎出生于阿尔及尔，在奥斯曼国库担任会计。1591年，他在麦加写完了一本算术书。书中他把倍增的数列1, 2, 4, 8, 16，与计数的数列0, 1, 2, 3, 4一一对应。于是，第一行两数相乘，就变成了第二行两数相加。这正是对数背后的思想。1614年，约翰·纳皮尔在苏格兰发表了第一批真正的对数表，比这晚了23年。有人说伊本·哈姆扎发明了对数，这说得太过了。1544年，一本德国书已经把这两行数列并列列出，而伊本·哈姆扎并没有编制可供计算的表格。但在纳皮尔之前，一位阿尔及利亚人已经在研究这个想法。

回到卡比尔山区，每个村庄都自我管理。村里的议事会，即塔吉玛特（tajmaât），在村广场上集会，制定规则，裁决纠纷。各村保有自己的法律，即卡农（qanun），许多村子还把它写了下来。大多数惩罚是罚款，而不是监禁或杖打。议事会里只有男人能坐，所以它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民主制度。但当法国学者在1800年代记录这些法律时，他们用整整几卷书记下了那些自我治理了好几代人的村庄的规则。

然后是些小东西，会让你笑出来的那种。1840年，在莫斯塔加奈姆附近的马扎格兰，被围困的法国士兵物资短缺。据说他们只好用冷水冲咖啡。他们把这个习惯带回了家，巴黎的咖啡馆把它叫作mazagran。它是最早的冰咖啡之一，在葡萄牙，mazagran至今仍是加冰的咖啡。

还记得马斯卡拉吗？阿卜杜卡迪尔埃米尔就出生在它附近，并在它的山间领导了反抗法国的斗争。流亡大马士革期间，1860年一场屠杀中，他向成千上万的基督徒敞开自己的家，派出自己的卫兵，救下了他们的命。红十字会如今把他算作战争法的先驱之一。这才是马斯卡拉送给世界的真正礼物。

1880年，君士坦丁的一位法国军医把一滴病兵的血放到显微镜下，看见一些小小的新月在游动。阿方斯·拉韦朗找到了引起疟疾的寄生虫。他因此在1907年获得诺贝尔奖。

1902年，在奥兰附近米塞尔金一所孤儿院的园子里，一位名叫克莱门特修士的僧侣把橘子和橙子杂交。新水果很甜，好剥，几乎没有籽。它用了他的名字。克莱门氏小柑橘如今是世界上最畅销的柑橘之一，而它生在阿尔及利亚。

奥兰还在给。伊夫·圣罗兰生在那里，1966年他让女人穿上了燕尾服，Le Smoking，改变了女人去派对能穿什么。奥兰还给了世界莱伊音乐，听起来既像婚礼，又像抗议。

穆卢德·玛门里出生于艾特·耶尼，这是一座以银饰闻名的卡比尔村庄。穆斯林和犹太银匠曾在这里一起制作银饰，配以蓝色和绿色的珐琅，还有红色珊瑚。玛门里收集了四处游历的卡比尔诗人西·穆罕德的诗作，并用塔马齐格特语本身写出了一部塔马齐格特语语法。1980年3月，当局禁止他在提济乌祖的古代卡比尔诗歌讲座。学生游行，随后整座城镇加入。这被称为柏柏尔之春。那个春天开启的斗争持续了几十年，2016年，塔马齐格特语成为阿尔及利亚的官方语言。

又是君士坦丁。克洛德·科恩-唐努季1933年生于那里，出身于一个犹太家庭，这个家族在几个世纪前逃离西班牙后，就一直住在北非。他在巴黎成为物理学家，学会用激光减慢原子的速度，直到它们比自然界中任何东西都冷。1997年，他因这项研究与人分享了诺贝尔物理学奖。世界上最精确的原子钟，正是建立在这项工作之上。

而清单上最古老的那道菜，手续最后才办下来。古斯米是阿马齐格的。2020年，阿尔及利亚、摩洛哥、突尼斯和毛里塔尼亚，这几个几乎什么都谈不拢的国家，一起提交了申请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列入人类遗产。一粒蒸熟的谷子，大家共享。